从中英街笑脸到中环暴乱,香港老旅游人眼里五味杂陈的跌宕20年
文旅要闻 劲旅网 2019-08-23 06:46:38

  香港,还会是那个国人熟悉并热爱的“东方之珠”吗?

  ◆中英街与特别通行证

  “我来香港20年,做了19年旅游,什么风浪没见过?”

  庄立威,土生土长的广东东莞高埗镇人,20年前随家人移居香港直至今日。

  从最初在旅行社做地接导游到自己开旅行社,庄立威以一个平凡旅游人的视角见证了整个香港旅游市场的发展。

  “我特别喜欢看《大时代》,第一次到香港的感觉就是《大时代》的场景进入了我的人生,四处张望,惊讶到说不出话。”

  已入不惑之年的他依然记得初次抵达香港的情景,那种视觉上的震撼,让人终生难忘。

  2000年,生活逐渐稳定的庄立威终于找到了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香港文华旅行社地接导游,专职负责接待内地旅游团,而这也是他与旅游结缘的起点。

  在千禧年的那个时间节点,“旅游”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绝对是奢侈品,能去北京、去上海玩上一圈,“光宗耀祖”啊。

  至于出境游?

  完全没有概念。

  “最开始来香港很麻烦的,100%都是团队游,能够参团的是非富即贵,各个都是老板。更多的游客,基本都是办理蓝证(前往边防禁区特许通行证)到中英街逛一逛,与界碑合影、买手表、买随身听、买游戏机……”

  庄立威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

  1997年内地赴港游客仅有236万。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香港回归,大陆支持,媒体力推,“赴港游”逐渐走入了我们的视野。

  整日与旅游打交道的庄立威意识到,中英街与有限的团队游火热背后隐藏着巨大商机。

  “那道铁栅栏挡不住内地游客的热情”。庄立威笃定。

  ◆非典爆发与自由行崛起

  “赴港游”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回归之后仅仅6年,起势的“赴港游”迎面撞上了可怕的SARS。

  2003年,“赴港游”陷入“冰河”。

  “SARS时期,日子比较难捱,游客很少,准确的说,压根没有游客,很多本地人都跑了,我也失业了,其实那个时候大家很害怕啊,根本没想工作,只想保命。”庄立威至今记忆犹新。

  事实上,当时很少有人关注旅游业,毕竟连被所有人认为“只升不降”的香港房地产都出现跳水,各大新盘售楼处房价平均下跌65%。

  因为有按揭,很多香港人睡觉前是千万富翁,第二天醒过来已经沦为百万负翁。

  好在,时间能够抹平一切。

  为了使香港尽快摆脱重重阴影加快经济建设,国家层面做出了一则重要决定——开放“自由行”。

  这个决定,成为了香港旅游业命运转折点。

  2003年7月,第一期港澳个人游对广东省4个指定城市的居民率先开始实施,内地居民赴港进入自由行时代。

  2004年7月,经过另外5次的逐步开放措施,开放城市总数已达到三十二个,所包括的总人口数约为1.5亿。

  截止目前,全国已有49个城市开放港澳自由行。

  香港自由行,真的火了。

  嗅觉敏锐的庄立威意识到香港旅游业将会进入真正的爆发期,他抓住了这一良机,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公司——东江旅行社。

  事实证明,庄立威的决定是对的。

  闸门大开后,内地游客积压已久的旅游热情全线爆发,香港这一火,就是十几年。

  内地访港人次变化是最好的证据。

  1997年,只有236万;

  2016年,超过4277万;

  十年间增长17倍,相当于中国内地出境游总人数的1/3,等同于中国13亿人口中,每30人就有一人去年赴港旅游。

  ◆搞香港游的人都发了

  “以前我接待客人的时候都是老板长、老板短,现在我也靠这些客人做了老板,买了车、买了房,也送孩子出国读书了。”

  依靠内地自由行的火热,庄立威与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2006年到2014年年底,是香港旅游的黄金时代,钱根本不用去赚,排着队塞到你的口袋里来。”

  庄立威如此评价。

  那个年代,正值国内经济腾飞,百姓的钱包越来越鼓,旅行不再是新鲜事,不满足于国内游的游客开始尝试到“外面”去看一看,而仅仅一江之隔的香港则成为了首选目的地。

  自2005起至今,香港始终排名内地游客出境游热门目的地第一名。

  当年去香港自由行、去香港血拼,是一件时髦的事,维多利亚港坐游轮、香港迪士尼、太平山顶、杜莎夫人蜡像馆、SASA、海港城、茶餐厅……

  内地游客总能找到无数个理由到“东方之珠”去看一看。

  有条件自由行的一定要去香港自由行,没有条件的游客创造条件也要去香港自由行。

  用庄立威的话来说:“你在维多利亚港给游客拍照片一年下来就是百万富翁。”

  这样的说法毫不夸张。

  “那时候,在香港做旅游你有两个产品就可以了,迪士尼、太平山顶,我当时只做去太平山顶的地接团,每天早上8点开始,皇后像广场集合,15分钟就发一次团,大把钞票排着队送过来哦。”一位香港地接社的负责人如此说道。

  值得一提的是,香港旅游的黄金10年也是中国互联网飞速发展的阶段,那时候在淘宝只要是卖香港的产品生意就不会差,维港邮轮票、山顶缆车票、昂坪360、哪怕是代购珍妮曲奇也能够发家致富。

  香港火了,做旅游的人发了。

  ◆矛盾与冰河

  凡事总有AB面,当红红火火的内地赴港游走向巅峰的时候,问题,随之而来。

  有一段时间,内地和香港的新闻中,内地游客与香港本土居民的冲突日益增多。

  随地吐痰、吸烟甚至大小便;无视交通信号,乱穿马路;大声喧哗且无序;水货客……

  很多内地游客带来的陋习,一步步激怒着本土居民。

  更重要的是,内地游客来港消费,为香港的旅游业、零售业、餐饮业以及地产业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为香港带来了严重的透支负荷,一些日常用品的价格亦水涨船高,加重了本地百姓的生活压力。

  于是乎,矛盾出现,一系列不和谐的声音在香港满溢而出。香港人开始讨厌内地游客了,甚至将原罪转嫁至游客身上,进而掀起了“反内地游客”浪潮。

  时任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梁振英也曾公开表示,来港旅客人数增加对市民生活造成压力,会继续向中央政府及内地、香港部门商讨是否有收紧目前自由行政策的空间,限制、减少内地居民来港人数。

  尽管有理由限制自由行,但香港政府面对经济增长压力,决策或却陷入两难。

  再后来,矛盾变成了极端事件。

  2015年,香港持续发生“反水客”、“影子团友”殴打游客致死事件,直接打击了内地游客赴港热情,“占中事件”的全线爆发,让内地与香港之间的旅游业务往来,跌入冰河。

  2015年底,香港旅发局公布2015年11月访港旅客统计数据显示,当月访港旅客共4748715人次,较去年同期5299680人次下降10.4%。其中,内地访港旅客3512410人次,同比下降15.5个百分点,惨淡过非典期间。

  ◆缓和与喘息

  “2015-2016年年底基本没有做到生意,自己做老板10年来第一次亏钱,当时有想过关门不做的。”

  经历香港旅游业最低谷的庄立威也曾想过放弃。

  内地游客赴港旅行热情走低是情理之中,只不过一系列不理性行为加速了这一进程。香港旅游跌入谷底的背景,正式是我国出境游升温的阶段。

  经历10年黄金期后,香港旅行的吸引力持续下降,在当时,去香港旅行已经不再是件新鲜事,甚至是周末就可以去度个假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怨香港没有意思、香港破,香港买东西不合适,取而代之的则是泰国、日本、韩国等地。

  市场持续萎靡不振,国家层面的助力再度光临。

  2017年7月1日,《深化粤港澳合作 推进大湾区建设框架协议》签署仪式,粤港澳大湾区概念正式登场。

  同年11月,出境管理部门正式宣布内地游客持“L签”也可自助通关,而这也意味着全国任意城市居民只要持有港澳通行证及签注即可前往香港旅行,越来越多来自非一线城市的内地居民选择赴港旅行。

  2018年9月24日,广深港高铁正式开通,从深圳福田出发仅需14分钟即可抵达香港九龙;

  2018年10月24日港珠澳大桥开通,大湾区战略进一步加深。

  根据尼尔森最新的年度内地旅客研究调查,2018年内地旅客每次来港旅游花费21000港元,相比2017年上升3%。

  其中,购物持续为旅游消费最高的项目(45%),住宿、餐饮及娱乐占总体费用的比率则相对平均。

  此外,超过90%的内地访港旅客表示将在未来12个月内再次赴港,并在旅游预算上有4%的增长。

  据香港香港旅发局统计,2018上半年内地访港旅客达2089.2万人次,比去年同期增长2.3%,占香港入境市场的75%,每4个去往香港的游客里就有3个来自中国内地。

  显然,香港旅游业几乎再一次被救活,准确的说,是被内地游客救活了。

  ◆低谷、低谷、低谷

  然而,香港旅游的全线崩盘,比所有人的预料来得更快。

  自今年6月起,由于种种原因,香港再度陷入混乱且事态愈演愈烈,旅游及多行业再度受到冲击。

  “很惨啦,9月份一个团都没有,虽然最近几年旅游团越来越少,但之前每个月还可以保证10几个,更严重的是现在不光内地没有团,台湾、新加坡也没有成团。”

  社会的混乱再度导致市场惨淡庄立威也无法逃脱。

  今天早上,多个信源处显示,香港洲际酒店对于员工发内部信,指酒店受社会事件影响,入住率和餐饮收入下跌,为免进一步出现赤字,要求员工在8月、9月放年假和无薪假。电邮通知,8月部门主管等每人要放1天年假和2天无薪假、普通员工各放1天年假及无薪假;9月全体全职员工需各放2天年假和无薪假。

  各大OTA平台上只要是香港的房源均是腰斩级的促销,特价机票无人问津。

  8月20日凌晨,香港将军澳发生持刀伤人案,3人受伤,嫌犯当日下午被捕。

  消息显示,涉案男子系香港居民,为一名资深持证导游,以接待内地旅游团为主。随着香港近期发生的一系列示威活动愈演愈烈,内地赴港旅游人数剧减,涉案男子收入随之大减。而男子家庭生活开销不菲,生活压力过大故对不断搞事的示威者心存不满。

  据《人民日报》8月13日发布的微博显示,香港三个旅游业工会发布了有关旅游从业者的问卷调查,与去年相比,自今年6月以来,香港接待旅游团的数量平均下跌超过70%,收入平均下跌超过75%,其中四成受访者表示收入下跌超过90%;逾一成受访者表示收入为零。超过九成受访者对香港未来一年的旅游业前途担忧。

  另一方面,旅游趋势分析公司ForwardKeys的机票预订数据显示,香港的旅游业在今年前六个半月有向好趋势,相比去年同期增长6.6%,但在过去两个月内出现下滑。

  6月16日至6月29日,同比去年机票预订减少9%;6月30日至7月13日,同比减少2.2%;7月14日至8月9日下滑最为明显,全球前往中国香港的机票预订量同比减少33.4%。

  从亚洲地区前往香港的机票预订量下滑尤其明显,从6月16日至8月9日的近八周时间里,同比减少了20.2%。

  90%的香港机票代理商已经将全国多地往返香港的特价机票摆上货架,价格从699-1299不等。

  这样来看,香港此次面临的挑战是空前的。

  “我赚了这么多年钱,虽然没有做到让所有人都认识我,但是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现在亏一点无所谓,之前都赚了那么多了,而且跟别的行业比我们这点钱不算什么。” 庄立威的话语中透露着些许无奈。

  “有困难不在怕的,我经历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我相信香港很快会恢复的,各行各业还是会好起来。”对于未来庄立威仍持以乐观态度,即便雪上加霜的现状让他感到无奈。

  相信所有人包括从业者、包括游客在内,都希望香港可以尽快恢复此前的状态,仍希望香港依然会是东方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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